武帝封禪尤敬鬼神:行騙的方士與做夢的帝王
2020-06-15 09:15:59

講《封禪書》的漢武帝部分,首先要講的,是它的一樁公案,就是它幾乎全部被抄進了今本《史記》的《武帝本紀》里。這當然不是司馬遷自己干的,但是誰干的,今天已經無法考證了。不過能讓那么個全文抄襲的《武帝本紀》,代替原本的《今上本紀》留在《史記》里,還從來沒人想到要刪掉它,說明它足以當一篇《武帝本紀》看——其實不能說是一篇,只能說是半篇,因為它只寫了漢武帝的“文治”,也就是祭祀活動,而沒有寫漢武帝的“武功”,就是打匈奴。

不過《封禪書》里寫漢武帝的故事,重點卻不在行封禪,而在敬鬼神。這從這部分開頭第一句話,就可以看出來:“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币馑际墙裉煸圻@位天子自打登基時起,就特別看重祭祀鬼神。

這是為什么呢?

這是因為,歷代君主舉行封禪大典的目的,主要是張揚統治的合法性和宣示領地,這兩點對漢武帝而言,不用說都已經解決了。相比之下,對漢武帝而言,更為迫切的,是要解決個人在帝王的位置上永遠待著不下來的問題,簡單地說,就是如何實現長生不老的夢想。長生不老當然不能靠人,因為人都是要死的;靠什么呢?靠天。因此,這時候的漢武帝,就特別期待有人站出來,不走尋常路,在正規的封禪儀式之外,為他提供另一種溝通天人的新渠道。

所以我們看《封禪書》的漢武帝部分,雖然說了按照制度“五年一修封”,實際正面詳細寫赴泰山封禪,只有一次;而寫得更多的,一個是郊祠,也叫郊祀,就是在首都的近郊地帶進行的祭祀活動;另一個是入海,求蓬萊仙境,求見真神。

明人擬想的蓬萊山

無論是郊祀還是入海求仙,都需要合適的中介。于是,方士登場了。

方士是一批怎樣的貨色呢?這個在《封禪書》的前半部分已經有過描寫:他們主要出產于戰國時代的燕國和齊國。他們的標配,是手里都攥著一把秘方,都會玩隱身術,都好談鬼神故事,還都有點海外關系——點開各自的朋友圈,都有幾位神仙大咖。而這些神仙大咖你永遠都見不到,只有通過這些方士的傳話,才依稀可以領略一點大咖們的風采。

這樣的方士,說穿了其實就是文化騙子。但是,從秦始皇開始,帝王們就心甘情愿地上當受騙。在漢武帝之前,轟動漢代朝野的,有新垣平,上一節我們已經提過他的名字。這位新垣平,就是靠騙漢武帝的爺爺漢文帝出名的。

當年的新垣平,是以國家級一流氣象學家的身份進入漢文帝的視野的。他第一次見文帝,就以首都長安“東北有神氣”為由,建議造新祠祭祀上帝。這一建議被最高領導人采納,著名的連體建筑——渭陽五帝廟,就這樣被建了起來。但第二年,這位新垣先生就玩花招,讓人拿了個玉制杯子,專門打報告給中央,要求進獻。他自己呢,在皇宮里當托兒,跟漢文帝說:“我看宮外有寶玉神氣來了?!蔽牡垡粏?,果然有人獻了個玉制的杯子,杯子上還刻了四個字“人主延壽”,意思是皇上萬壽無疆。這事當時表演得很成功,但過了不久就被人告發,新先生也得了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但方士們還是前赴后繼,騙完了爺爺騙孫子。漢武帝也有意思,好像特別愿意被騙。翻一翻《封禪書》,武帝封禪前后,騙子好多啊。

早期出名的,是個叫李少君的專家。這位李專家的特長,一是祠灶,就是拜灶王爺,這屬于宗教學;二是谷道,就是辟谷之道,不吃飯也能活,這屬于心理學和農學互動;三是卻老方,就是青春永駐的秘方,這個應該是化學了吧。因為他的專長有明顯的交叉學科性質,所以深受漢武帝的尊重。李專家呢,自己最得意的還是秘方,他隱瞞了自己的真實年齡,總說自己只有七十歲,能驅使萬物,抵抗衰老。有一回在宴會上,他碰到一位九十高齡的老人,就跟老人說,我從前和你爺爺一起玩,地方就在某處,正好這老人小時候跟著自己的爺爺,確實去過那某處,還記得,待李少君這么一說,證實了,滿桌的賓客都驚訝不已——其實說穿了,也就是參加宴會前情報工作做得到位而已。

這李少君真正玩得大的,是產學研結合做國家重大項目。他向漢武帝申報的項目,屬于高科技,攻關方向是化丹砂為黃金。按照他申請書的介紹,等項目成果出來了,用那黃金做酒杯和飯碗給漢武帝用,漢武帝就可以增加壽命;增壽了,漢武帝就可以見到海上的蓬萊仙人;見過了蓬萊仙人,再去封禪,漢武帝就跟不死的黃帝一樣了。這么具有國際水準和應用前景的重大項目,漢武帝當然批準啦,還給配套了個方士入海求仙的重點項目。結果,直到李少君都得病死了,項目還沒結項。這漢武帝呢,執迷不悟,認為李專家并沒有死,只是化身去了新世界,為高科技重大項目繼續拼搏了,就選了齊國故地的一位史官寬舒,接手李少君留下的項目資源繼續干。結果引得滿世界都是李少君一流的燕、齊方士,爭先恐后地向朝廷申報同類項目。

李少君之后,又出來個叫欒大的,名字雖然俗了點,可人長得帥,膽子和口氣都比少君更大。他自稱有一位師父,從不求人,只有人求他。就是這位師父,有四樣本事,每一樣都點到漢武帝的死穴:第一樣是能堵住正在鬧洪水的黃河的決口,第二樣是能煉成黃金,第三樣是能找到長生不死之藥,第四樣是能請仙人下凡。欒大說,皇上您若是想要得到這些秘方,就一定要把這位不會露面的師父的使者當貴賓一樣招待,給他特權,他就會幫您跟神人溝通。

《封禪書》所記欒大部分  民國間商務印書館影印南宋黃善夫刻本漢武帝一聽,好興奮啊,就一口氣給了欒大五個“將軍”的封號,分別是五利、天士、地士、大通和天道,其間還頭腦發熱,把女兒衛長公主都嫁給了欒大。欒大呢,做了漢武帝的女婿,膽子就更大了。漢武帝給他頒發最后一個“天道將軍”的封印時,搞了個真人秀,夜里派了個特使,穿著插著羽毛的衣服,站在白色的茅草上等欒大。沒想到,欒大早有察覺,也來了個對等的真人秀,那天晚上出場時的裝束,竟和漢武帝的特使一模一樣,也是插著羽毛,站在白茅上。他不卑不亢地接受封印,擺出的架勢,是我欒大并非帝王的臣子,而是下凡的天使。

在《封禪書》里最晚登場的方士,是公孫卿。這位來自齊國故地的宗教學專家,先是以一封神秘的書信引漢武帝上鉤,因為其中有“漢之圣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這樣的預言,而武帝正在漢高祖曾孫之列。這封信的來歷曲折:公孫卿說他從一位姓申的老先生那里得到的,而那位申先生已經死了;死了的申先生,生前據說和神仙安期生是好朋友;而安期生呢,據說又是受過黃帝教導的。這位公孫卿的口才真是了得,竟把黃帝騎龍上天的故事,說得跟親眼所見一樣,讓漢武帝羨慕得不要不要的,說:“啊呀!我要是能夠像黃帝那樣上天,那我會把丟下老婆孩子看成像脫了雙鞋子一樣地簡單?!币簿褪沁@位公孫卿,后來一直騙漢武帝,說有辦法可以讓武帝和神仙有一次美麗的邂逅,并說神仙喜歡樓房,鬧得武帝有一陣到處給神仙姐姐造別墅,但最終除了據說是神仙姐姐的大腳印,其他的連個影子也沒見到。

司馬遷參加過漢武帝的封禪大典,后來作為漢武帝的機要秘書,也應該近距離目擊了這些方士的騙術,在《封禪書》末尾的“太史公曰”部分,他寫道:“余從巡祭天地諸神名山川而封禪焉,入壽宮侍祠神語,究觀方士祠官之意,于是退而論次自古以來用事于鬼神者,具見其表里?!币馑际俏腋S皇帝巡視祭祀天地各位大神、名山大川,并參與了封禪大典,還進入一個叫壽宮的地方陪同祭祀,聽到祠官和神靈交流的話,我追究方士和宗教官員們的本意,由此退而書寫自古以來從事與鬼神交流的人事,目的就是想完整地揭示他們的表象和本質。這話說得很含蓄,也很藝術,但“究觀方士祠官之言”,這樣并列民間行騙的方士和宮廷主管宗教事務的祠官,背后的涵義,不是很耐人尋味嗎?至于所謂“具見其表里”,“表”自然是“敬鬼神”、行封禪,那“里”呢,不就是做春夢、求長生嗎?

西安鼎湖延壽宮遺址出土的漢瓦當,上有“益延壽”字樣  西安秦磚漢瓦博物館藏當然,我不認為我們因此就可以拔高司馬遷,覺得他寫這些話,是有非常清醒的反迷信的科學意識的表現。正相反,司馬遷在《史記》中表現出來的,是他同樣具有濃厚的天人感應和歷史輪回的迷信意識。我想,他只是認為,像蒼蠅一般不停地追逐著漢武帝的那幫行騙的方士,對于天人感應的理解水準是如此地低劣,哪里可以跟他自己對天象人事關聯的理解相媲美。但遺憾的是,他對于天人感應的深入研究與深刻理解,卻得不到近在咫尺的漢武帝的善意回應。

而從這樣的視角看《史記》的八書,其實《封禪書》是應該和之前的《天官書》聯系起來讀的。因為司馬遷寫《天官書》,除了客觀地敘述歷史上的天象觀測記錄,提供傳統的天極、北斗、四象、二十八宿等早期的星空名號,同時也十分關注與地上的人事相關的天象異?,F象,將它們視為天人感應、歷史循環的獨特表征。

我們講《天官書》時,最后說到,司馬遷怎么像吃了豹子膽,說話十分地沖,甚至敢直白地教導最高統治者:“太上修德,其次修政,其次修救,其次修禳,正下無之?!币馑际亲罾硐氲臓顟B是修煉你的道德,其次是清明政治,其次是補救缺失,其次求仙拜神,最下等的是沒有辦法,聯系《封禪書》所寫看,其真實的意圖,也是期待漢武帝能從方士的迷魂陣里解脫出來,走進他所構建的大氣磅礴的天人感應世界。因為在他看來,只有他發現的“為國者必貴三五”,也就是國家治理者一定要重視三十年、一百年、五百年和一千五百年的自然循環之道,并注意其間發生的異常天象,才是治國理政的正道。

明刻本《史記鈔》之《封禪書》末的太史公曰但無論是《天官書》還是《封禪書》,漢武帝應該是都沒有看過。而《天官書》那樣大膽的勸諫,跟《封禪書》里如此辛辣的諷刺,都能安然無恙地保留了下來,我想是由于《史記·太史公自序》里的提要,尤其是《封禪書》的提要,保護了司馬遷。古人讀書,尤其是讀大部頭的書,一般先看目錄和目錄里各篇的提要,紙張發明以前更是如此?!短饭孕颉防铩斗舛U書》的提要,是這樣寫的:“受命而王,封禪之符罕用,用則萬靈罔不禋祀。追本諸神名山大川禮,作《封禪書》第六?!币馑际羌词故芴烀巧系弁鯇氉?,施用封禪儀式的都很罕見,而只要施用了封禪儀式的,那么千萬神靈都無一不被祭祀;我這篇文字,是追蹤本源,記錄祭祀各位大神和名山大川的禮儀。你看,不僅沒有絲毫的諷刺意味,還一開頭就把受天命的高帽子,戴到了已經封禪的古今帝王頭上,漢武帝看了這般平庸無趣的提要,哪里還會想到再去翻檢原篇呢。

(本文選自《時空:〈史記〉的本紀、表與書》,陳正宏著,中華書局2020年5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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