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華:汪曾祺“四十三年前的一個夢”
2020-03-05 12:37:50

今天是作家汪曾祺百年誕辰紀念日。陸建華先生是汪曾祺研究會會長,曾著有《汪曾祺傳》,主編過《汪曾祺文集》。這篇文章即為陸建華先生所寫,揭開汪曾祺先生的“四十三年前的一個夢”的謎底,同時也是對汪曾祺先生的紀念。

1980年10月,《北京文藝》正式改名為《北京文學》,以煥然一新的面目出現在新時期的百花園中。在這期雜志上,汪曾祺以一篇《受戒》轟動了文壇。但也引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謎……

汪曾祺寫下了一道謎

《北京文學》雜志社為求得這期改刊能一炮打響,編輯部花了大半年的工夫,從上到下,團結一心,殫精竭慮,認真準備。就在這一期的稿件經過反復推敲終于編定、將要下廠付印的前夕,負責人李清泉做出一個后來使全國文壇為之目眩、甚至引起海內外密切關注的舉動,他果斷決定,從已編好的“小說專號”中抽下一篇,改用他自己費盡氣力,足足花了一個多月才挖掘得來、又苦苦思索幾個夜晚才下決心采用的短篇小說,這就是汪曾祺的《受戒》。

1980年8月12日,本是一個平常的日子,但對于汪曾祺來說,卻是終身難忘,因為就在這一天,他醞釀多日、5月寫成初稿的《受戒》正式定稿。當他在文末習慣性地寫好定稿日期、準備擱筆的時候,忽然心潮澎湃,難以自已,又在完稿日期的后面加上一行字:“寫四十三年前的一個夢”!

《受戒》如今已被人們公認為是汪曾祺創作的經典美文之一,也注定將寫入中國當代文學史。汪曾祺于文末寫下的“寫四十三年前的一個夢”,雖然僅寥寥十個字,短短一句話,似無心卻有意地給人們留下一個不算大、也不算小的謎。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夢?是“初戀夢”,還是“文學夢”?

當汪曾祺新時期文壇復出、尤其是他發表了享譽全國的《受戒》后,筆者很快與他建立了通信聯系。我專信問他:文末“寫四十三年前的一個夢”這句話的真正含義是什么?對我關于“一個夢”含義的詢問的回復,是汪曾祺寫給我的第二封信。有點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在信中的回答僅短短一行,不足20字,他說:“‘四十三年前的一個夢’無甚深意,不必索解?!?/p>

看了這回信,我不好再問了。

被誤讀的“夢”

但像筆者一樣有疑問的人多的是,我不“索解”,還會有別人問。果然, 1988年上半年,香港的女作家施叔青和舒非先后采訪了汪曾祺,她倆在采訪中不但都向汪曾祺當面詢問到那個“夢”,還在此后她倆公開發表的作品中作了生動的敘述。大概因為面對的兩位都是女作家,又都是來自香港,汪曾祺不好意思王顧左右,更不好搪塞,面對施叔青的提問,汪曾祺承認:“是我初戀的一種朦朧的對愛的感覺”;舒非在其后發表的散文中寫得比施叔青更直白:“這個‘夢’,其實是汪老自己的初戀故事?!?/p>

可以肯定地說,汪曾祺看到了她倆的文章,但他當時沒有出面作任何訂正。這樣,“四十三年前的一個夢” ,“其實是汪老自己的初戀故事”的說法,便從此廣泛流傳。

所謂“四十三年前的一個夢”中的“四十三年”,具體指的是1937年。那一年暑后,汪曾祺為躲避戰火,被迫中斷了在江陰南菁中學的學習回到故鄉高郵,此后又隨同祖父、父親到離高郵城稍遠的一個名叫庵趙莊的農村,住在村中的“菩提庵”里避難,一住就是半年。汪曾祺在《關于〈受戒〉》一文中這樣寫道:那個小庵的附近確實有戶農家:“這一家,人特別的勤勞,房屋、用具特別的整齊干凈,小英子眉眼的明秀,性格的開放爽朗,身體的姿態優美和健康,都使我留下難忘的印象,和我在城里所見的女孩子不一樣。她的全身,都散發著青春的氣息”。許多人正是以汪曾祺寫的這段話為根據,斷言《受戒》寫的就是作者對小英子的思念,就是汪曾祺的初戀夢。

其實,這是沒有仔細辨析而產生的美麗誤解。在散文《多年父子成兄弟》中,汪曾祺明白無誤地以肯定口吻寫道:“我十七歲初戀,暑假里,在家寫情書,他(指父親汪菊生)在一旁瞎出主意?!边@里說的“寫情書”的時間明顯在汪曾祺隨祖父、父親到《受戒》中寫的“菩提庵”之前,也就是說,當時他還沒有認識“小英子”。汪曾祺的兒子汪朗在《寫了個小和尚的戀愛故事》一文中也斷言:“小英子并不是他(指汪曾祺)的初戀情人,這是可以肯定的?!?/p>

即便汪曾祺在與香港作家施叔青對話時,施叔青當面問他:“……想到《受戒》,你說過是寫你的初戀,一個幾十年前的夢……”,汪曾祺馬上糾正說:“不是寫我的初戀,是我初戀的一種朦朧的對愛的感覺?!焙芮宄?,汪曾祺說得是“初戀的一種朦朧的對愛的感覺”,無論如何不能抓住這句話進而加以想象與發揮,把《受戒》中寫的小英子說成是汪曾祺的初戀對象。

初戀另有其人

生活中的汪曾祺當然會有初戀對象,但這個初戀對象不是小英子。 這首先可從汪曾祺晚年寫的一篇散文中得到印證。1935年夏,汪曾祺考入江陰南菁中學讀高中。1993年9月8日,時年已73歲的汪曾祺在一篇題為《我的世界(代序)》的文章中這樣寫道:“我的高中一二年級是在江陰讀的,南菁中學……幾年前我曾往江陰尋夢,緣慳未值。我這輩子大概不會有機會再到江陰了?!卑?,汪曾祺文中自述的“高中一二年級”,是指1935年秋考入江陰南菁中學、到1937年夏為躲避戰火離開江陰南菁中學這段時間。在汪曾祺自己寫下的這段充滿惆悵且略帶傷感意味的深情文字中,分明有一位不知名的初戀情人若隱若現。

寫下《我的世界(代序)》之后,汪曾祺直到1997年5月16日離開這個世界,他確實沒有“再到江陰”。但在他的晚年,汪曾祺卻奇跡般地見到當年與他一道在江陰南菁中學同窗讀書的女同學章紫。兩人一道回憶了當年在江陰南菁中學同窗共讀的動人往事,回憶中不乏關于汪曾祺當年初戀的點點滴滴。

(汪曾祺喜歡的是他同班同學夏素芬,一個中醫的女兒。章紫回憶:“高二有天上學,我們一進教室,就看見黑板上有人給夏素芬寫了一黑板情詩,不是新詩,是舊體詩,是汪曾祺寫的。他跟我們一起看,看了之后,他自己把黑板擦了。當時不開放,學校不贊成這種事……”章紫當時是夏素芬的好友。1937年暑假后,日本人攻占了江陰。汪曾祺不得不告別南菁中學。夏素芬后來留在了江陰,章紫去了重慶——編者注)

《受戒》在新時期文學中有其獨特的地位,在汪曾祺個人創作中的地位也是不可替代的。汪曾祺的女兒曾問過汪曾祺:“你還能寫出一篇《受戒》嗎?”汪曾祺回答:“寫不出來了?!边@是實話。一個人寫出某一篇作品,是外在的、內在的各種原因造成的。特別是寫《受戒》這樣的優秀作品,也是有一定機緣的。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那個店了。

陸建華(汪曾祺研究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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